第六章：险棋！牛子龙的名字
权沈斋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，混杂着劣质香水的气息。吴秉一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放在红木桌上时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纸袋里是他和牛子龙熬了三个通宵才编好的花名册，纸页边缘故意做了磨损处理，边角处还沾着点山泥，看起来像是被反复翻阅过的旧物——这是特意给权沈斋这种老狐狸准备的“破绽”，太完美的东西反而容易露馅。
“一千三百二十八人？”权沈斋拿起花名册，指尖在纸页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，在“队长吴凤翔”的签名上停留了许久。那签名是吴秉一模仿草莽汉子的笔迹写的，笔画歪歪扭扭，最后一笔还故意拖出个墨团，活像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庄稼汉。
吴秉一垂着手站在一旁，靴底紧紧贴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——那是他昨夜踩点时做的记号，只要屏风后有动静，他能从这道缝的震动判断埋伏的人数。此刻缝里的细灰纹丝不动，倒让他心里更沉了几分——权沈斋这老东西，比吉川还懂得藏刀。
展开剩余75%花名册一页页翻过，权沈斋突然停在某一页，用指甲在“王宝义”的名字上戳了戳：“这个王宝义，倒是个好名字。”他抬眼时，烟灰恰好落在花名册上，烧出个小黑点，“听说拳脚功夫不错？”
吴秉一心里一紧，面上却赔着笑：“是个粗人，就会点庄稼把式，脑子不太灵光，让他当个副手打打杂。”他故意把王宝义说得平庸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权沈斋的手指在桌沿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——那是日军特务常用的暗号，陈凯曾经无意中提过，意思是“可疑，需进一步试探”。
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，权沈斋合上花名册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，茶水在杯底晃出细碎的涟漪。吴秉一的手悄悄移到腰间，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，保险已经打开。他想起牛子龙的叮嘱：“权沈斋最会突然发难，你得比他快半拍。”
“你认识牛子龙吗？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书房里响起，吴秉一感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但他没动，只是装傻似的挠了挠头：“牛子龙？这名字听着耳熟……是哪个村的地主？”
权沈斋突然笑了，笑声像老鸹叫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他猛地用日语喊：“牛子龙派你来的？！”语速又快又急，带着关西口音的狠劲。
吴秉一的瞳孔骤然收缩，随即露出一脸茫然，甚至往后退了半步，像是被这陌生的语言吓到了：“太君说啥？俺听不懂洋文啊。”他故意把“太君”两个字喊得格外谄媚，双手在身前摆着，“俺只认皇军，认权队长您！”
权沈斋的笑容僵在脸上，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香炉里的轻响，吴秉一甚至能闻到自己后背汗湿的酸气。他知道，这半分钟里，只要眼神有一丝动摇，之前所有的伪装都将功亏一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权沈斋突然哈哈大笑，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扔，“是我多心了。”他端起茶杯要喝，斜对面的陈凯却突然手一抖，茶盏“哐当”摔在地上，滚烫的茶水在青砖上漫开，恰好画出个歪歪扭扭的“撤”字。
“该死！”陈凯慌忙去捡碎片，膝盖却“不小心”撞到桌腿，桌上的墨水瓶应声落地，黑墨混着茶水往吴秉一的靴底流去。
吴秉一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陈凯这是在发信号！他立刻捂住肚子，脸皱成一团，疼得直不起腰：“哎哟……许是早上吃了凉红薯，肚子疼得厉害……权队长，俺能不能先去趟茅房？”
权沈斋的脸色沉了沉，刚要说话，陈凯已经抢着开口：“队长，就让吴老板去吧，免得在这儿出洋相。”他给李三使了个眼色，“李三哥，你陪吴老板去，别让他跑了。”
吴秉一被李三“押”着往茅房走，路过走廊时，故意脚下一滑，撞在李三身上。李三骂骂咧咧地推他，没注意到吴秉一的指尖在他腰间的钥匙串上飞快摸了一把——他记住了权府后门钥匙的样式，是把黄铜长柄钥匙，上面刻着个“沈”字。
茅房里，吴秉一刚关上门，就听见墙外传来陈凯的声音，压低了却带着急：“权沈斋刚才发了电报，用的是日军密电码……”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，但吴秉一已经明白了——这里不能再待了。
他从茅房后窗翻出去，落在堆满枯枝的后院。刚要往墙根跑，就看见权沈斋的相好春桃蹲在那里喂鸡，见他出来，不动声色地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块刚出锅的玉米饼，饼里夹着张纸条：“吉川今夜有行动，速离。”
吴秉一咬了口玉米饼，甜味混着焦虑往肚子里沉。他贴着墙根跑出权府，街上的灯笼已经亮起，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条随时要断的线。
而此时的山陕甘会馆，吉川贞佐正盯着电报上的字，嘴角撇出抹冷笑。电文是权沈斋发来的，说“吴凤翔形迹可疑，似与牛子龙有关”，他拿起朱砂笔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：“继续试探，引蛇出洞。”
权沈斋收到回电时，正把玩着吴秉一送来的那对金镯。他对着烛光看了看，突然用指甲在莲花纹上狠狠一划，金屑簌簌落在桌上。“吴凤翔，”他低声自语，笑容里藏着刀，“不管你是谁的人，这戏都得接着唱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，像极了他此刻反复盘算的心思。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吴秉一已经站在绸缎铺的后院，正对着郑州的方向，用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十字——那是给牛子龙的信号，意思是“计划暴露，请求支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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